2012年10月2日 星期二

思想與實踐的文化工廠-訪談盧明德


思想與實踐的文化工廠-訪談盧明德
訪談整理:周得豪
Q:跨藝所成立至今已經6年了,請所長談談這6年來跨藝所這樣多元類型的創作方式,有何改變或不同之處?
A:一開始所上就很期待招收藝術以外或是跨學科的研究生,希望能夠有很多跨學科的交流,但沒有特別預期之後會變成怎麼樣,不過還是期待會有很多新的可能性出現。後來發現了幾點,第一點是本來以為在創作上沒有受過訓練的人有可能透過比較新的,像是攝影或文件式的方法來達到創作目的,但後來發現其實有它的困難度,困難度是說,假如他不一定是做藝術,但是若有比較創造性的想法,應該會有他的可能性,但是假如他一直沒有創造性的思維,它的困難度相對的會提高一些,但透過短期的兩三年訓練,應該是會有很多可能性的,因為大家會一起做一些事情,不管在校內或校外;第二點是老師們的師資其實都很好,我們也透過很多機會像是演講、研習、請很多不同領域跨學科的老師來做研習,這方面的幫助很大,另外我們預期很多人會帶來一些資源,比如說像是劇團的團長,有些人本來在外就已經有很好的工作,帶來了各種經驗的累積,這方面也是我們所期待的;第三點是老師與學生之間的合作關係或交流,基本上算是還不錯。因為我們沒有預設立場,也沒有很多前例,所以大家就僅憑著一股熱忱或是熱心,試著去做些創造性的努力。所以雖然有困難,但目前的情形算是還好,在外的風評都算是不錯的。
Q:可以請所長再說明一下所謂的困難點是在哪裡呢?
A:我們已經有在校內外做過很多次的展覽活動,在課堂上也有各種不同的研習,就幾個展覽的形式和內容來說,有些還是在預期的形式內容裡,屬於比較當代式的、視覺式的。但也有一些比較社區、社群式的、社會介入的、外配的或是生態的,這幾個部分會有一些新的可能性。但身處在南部被發現的機會是比較少,就這幾年我們的成果來看,如果可以讓外界有更多看見的機會,成果效應應該是會更好的。所以就結果論來說其實還是可以算不錯了。
Q:跨藝所的學生組成裡,美術科班與非科班學生比例約是各占一半,非科班學生常會遇到創作無法轉換的問題,而美術科班的學生又常因進入跨藝所後,發現研究所的學習與過去所學相差甚大,使得自己對傳統美術產生質疑或對現今的藝術生態產生困惑,所長是怎麼看待這樣的現象?或是可以給學生什麼樣的建議呢?
A:這跟前面說的有點關係,但這有很多個環結。最主要的關鍵是在於大家要有一個共識,是對於什麼才是未來當代藝術的形式?要有一個較前瞻性的看法,而不是用過去視覺的、藝術的或美術的角度來看待,因為這樣是不可能看出新的東西。所以在心態上、在理解上、在藝術的理解上都應該要有前瞻性。就我個人來說,本來就不希望只做了5年、10年就會有跨領域藝術123這樣制式的東西出現,這樣反而會被限制住了。所以其實不是沒有成果,而是不想太早將這些被歸列在教科書裡,或是已經有既定的方向。所以在幾位已經有的畢業學長姐裡可以看出來,也許都會有新的可能性,所以我並不太會去擔心這個。但當然從美術科班或非美術科班出身的人,這兩邊都需要去做些調整,美術相關的應該把藝術的定義再去做放寬,這樣可能性才會更大;而非美術科系的,可能會比較刻意採取像文件式的或其他形式的,甚至是較大膽的用其他學科的角度,來大膽的假設什麼是藝術新的可能性。這個就是我要開發的很大部分。所以從其他學科能夠融入、挪用這件事,是我想要大力提醒和試著推動的。
對學生的建議當然是希望學生能夠有更多的討論,提出更多的作品。但現在我發現大家的勇氣似乎都還不夠,而活動未來還是會繼續增加,所上每位老師都有他的方向與比較拿手的領域,所以可以再更多角度一些、多試著嘗試,也可以多試著做發表來讓外界知道。我們也做了很多與南北交流有關的事情,交流也是一個很好的發表與討論的機會。所以假如要說當代藝術的未來的話,它應該無止盡、它應該沒有既定的方向目標,所以可以大膽的假設我們所努力的是一個新的可能性。要有這樣的信心與心胸才行。
Q:最近這幾年,各界也開始很常使用「跨領域」這樣的概念來舉辦各式活動,比如北藝大也成立了「藝術跨域研究所」的新系所,所長怎麼看這些後起新興的活動和系所呢?
A:當然當初設所時,也是希望能夠以拋磚引玉的心情來做這樣的事情。那藝術是大家的,而當代藝術的可能性也是大家所共同努力的,互相可以交流、互相提出新的可能性,特別是因為台灣也算滿自由的,年輕人可以發表的地方也不算少,最少已經有很多機會可以走到國外,這也只是一個方向而已。在這個方向底下,希望它可以無限的延伸,也不是說只有「跨領域」三個字,其實每個學科,像是科學、經濟的、商業的,都在做所謂的跨領域的合作,大家的目的都是希望能夠找到新的點子,找到不受限於過去的那些模式,所以特別是做廣告的、開發的、電腦的、數位的,全都是在走這個方向。所以「跨領域」它本身並不是一個答案,它只是一個提醒,提醒應該要跳脫本來的形式內容,就只是在說這個而已。所以「跨領域」這三個字就是說不要受限制、不要在意過去、應該要往前、具有想像力、大膽的假設與大膽的嘗試。
Q:所長對所上這一年多來所經營的搗蛋藝術基地與今年下半年要發行的所上刊物,有什麼樣的看法或期待?
A:「跨領域」的精神本來就是多元的,包括上課也應該有趣一點,師生之間的關係緊密,而一個好的學習環境關係到一個研究生能否得到好的教育,這是相當關鍵的一點。而我們將學校的領域擴張到外界,它的意義並不是只有「加法」,只是增加空間而已,而是整個心胸還有我們可以直接到社會上去,並且我們可以實際上做一些藝術介入的活動,只有走出去接觸到真實的社區與社群,才知道我們的實際能否做到一些理想性的工作,比如說所上師生到鹽埕區,也是因為有些事情只有實際到現場才有辦法做到。我們教學領域也是一樣要能夠不斷的擴大,所以這也是一個很大的環節就是了,目的還是希望能找到一個藝術的新的定義。
Q:未來跨藝所會有怎麼樣的發展策略或目標嗎?
A:剛才也有談到我們會往外去擴張、走向國際化,會與各界做更大的交流,在文件、研究與活動的累積上,不管是所上要辦的刊物或之後的數位檔案式的內容,這在交流上會有很多的好處。而在累積上,也是個應該要去做的方向,當然我們也會更希望年輕的朋友有更多的角度觀點一起進來參與,有更多的師資上的交流,總之是希望未來是能夠更切實、更開闊的對外做連結。

藝術作為一種改變的可能—訪談吳瑪悧


藝術作為一種改變的可能—訪談吳瑪悧


整理|周得豪、劉逸姿

藝術進入社區與對話性創作的經驗
吳瑪悧教授以形塑社區環境意識與建立社群對話美學為主軸,發展一系列相關的環境藝術計畫與行動、以藝術實踐為前導的論述與課程,她提到藝術進入社區或介入社區其實還是個很新的概念,不論在理念或方法上,尚有許多待研究的課題,如何讓理念通過課程的規劃與設計,而有較好的落實可能,她認為自己也還在摸索。
以「藝術介入空間」課程來說,這是源自文建會的藝術介入空間政策,但她並不太同意文建會目前的發展方向,因此開了同名的課程,企圖引發學生對於此類議題更多的反思和想像,因為藝術介入除了「空間」之外,重要的還是「人」,不能純粹以經濟發展為導向,還有關於地方文化、人際網絡、社區主體性等面向,所以希望透過課程來開展藝術在社區的諸多可能性。此外,像是「社群藝術」、「藝術與環境」等課程,都是與之相關的議題,只是分別聚焦在不同的面向上。只要是涉及社會、社群或社區面向的議題都需要更多的理解,不是馬上進到一個地方或與某個社群接觸就能立即知道要做些什麼,通常需要長時間的蹲點來發展想法、策略和實踐。
學生進到跨藝所之後,接觸到文化行動或藝術介入空間的相關案例,首先會面臨到如何介入的問題,這可能會涉及到個人對生命、生活的態度,研究所中比較年輕的學生,也許現階段比較在乎的是自己個人之發展,不見得會去關心社群或整體社會的議題,因此作為一個老師,碰到比較大的問題是該如何將自己的價值與信仰透過課程,讓學生參與到不同的事情、理解世界的不同面向,進而體認事情的意義並看見參與的價值。
從瑪悧老師個人投入藝術實踐的經驗來說,她認為「藝術介入社區」是前衛藝術發展之後必然的一個延續,因為前衛藝術本在探討藝術與社會實踐之間的關聯,過去的藝術脫離了生活,現在試圖要把它拉回來。歷史的前衛是對藝術本身的不滿,試圖尋找新的可能性,在波伊斯的時候,他就進入比較社會實踐的角度。但在波伊斯身上,我們看到這種實踐方式,其實比較強調個人英雄主義,提出很高的理想,雖然也有很多的追隨者,但這種高的理想若沒有眾人一起實踐的話,就沒有落實的可能。另外一種,是比較女性主義式的,強調社群實踐。女性主義的方向很不一樣,是微觀的看待生活層面的事物,國家、社會其實是由很多小個體的行為模式而影響整體的運作,所以性別研究試圖去翻轉社會的控制管理,像是身體、行為、語言等等,帶出了很多新的嘗試與理解。女性主義同時也強調夥伴關係,創作者不一定是唯一的作者,參與其中的社群或是合作的夥伴同時也是作者,在過程中展現自己。
「藝術是不是仍然只是精英在玩的把戲?我是從藝術運作的系統去反思,再到個人實踐層面,所以後來我想著藝術該如何介入參與改變,這就是我2000年後直到今天仍在做的事情」,對於藝術如何與社會、人們發生關係,進而展現改變的可能性,一直是吳瑪悧老師不斷努力與嘗試的生命信仰。
從玩布工作坊到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
以瑪悧老師開始接觸「社區」與「社群」的經驗談起,最早是從玩布工作坊開始的,在1999年底時,與台北市婦女新知協會合作,「玩布工作坊之所以叫「玩布」,是因為強調遊戲性和創造性,和一般拼布課程不同,它不以技巧訓練為重,而傾向於讓婦女透過藝術媒介互動、交流 」[1]。婦運界看到了這樣的成果感到很驚艷,原來藝術也可以將革命理想帶進草根社群裡,而且不著痕跡。我們不會跟一般人講女性主義,可是我們在討論生活細節的時候,會試著提出不同角度的觀看方式來促使參與者思考,也許不一定真的能帶來大的改變,可是至少這些人都會開始有些反思,之後她們教育孩子也許就會有不同的方式。玩布工作坊之後剪輯了一部影片《玩布的姊妹》,在許多社區放映過,對一些社區工作產生了正面的影響。「我們的腳走不到台灣每個邊遠四處,但是影片的大眾性格以及無遠弗屆的便利性,正可以幫助我們,將玩布工作坊所在實踐的,藉著藝術幫助個人成長的理念帶到各地,讓原本與藝術遙遠的個體生命,因為藝術而連結、得到鼓勵,並因而展開新的生命」[2]。
接著,2005年開始參與在嘉義的藝術計畫,當時的「日照嘉邑:北回歸線夏至藝術節」,瑪悧老師邀請藝術家提出與居民一起種樹的想法,結合環境運動與社區營造的策略,企圖反轉一般藝術節慶中作品的操作方式。於是從2006年起的連續兩年,在當時文化局局長鍾永豐的邀請之下,擔任「北回歸線環境藝術行動」的策展人,是瑪悧老師第一次做如此大規模的計畫,因為與嘉義縣政府文化局合作,所以可以把運動的介面拉大,深入到社區之中。這個計畫因文建會的支持,有很高的經費資源,雖然某種程度是由上而下的,但瑪悧老師和地方團隊在做的事情卻是由下而上的,希望讓缺乏文化資源的地方社區,有更多的機會與藝術發生關係。她「在嘉義的環境藝術行動裡面,我們比較以人為中心,也就是說我們透過一個行動的過程,讓藝術家進到社區裡面,幫助社區居民透過創造的方式看見自我,那這樣的操作跟社區營造或是城市行銷重視硬體或商業那種比較外在成效的活動,在性質上是非常不一樣的。我們希望每一個人透過參與的過程,看到自己創造性的力量,然後透過這個力量去連結他跟整體環境還有其他人的關係」[3]。在前衛傳統來說,拋棄理論框架回到日常生活的實踐中,在「北回歸線環境藝術」的實踐便是如使,改造藝術節慶的操作模式,真正把藝術的資源、理念、感知帶入一個學習的過程中,和人們的日常生活裡,這過程是個很大的革命。這樣的工作讓我們可以展現,藝術如何實踐,與人與生活連結,去挑戰與改變文化政策的走向。
就這幾個經驗來說,要有清楚的視野,了解自己可以帶進什麼?創造什麼?經驗了什麼? 而這都是需要長時間觀察、累積、反思,才能掌握。「我如何透過我的創造性的思維,讓它發揮作用,對我來說一直都是一種挑戰,我也不知道我之後會怎麼樣走,可是我想我的終極關懷應該是不會變的,因為人就是生活在這個世界裡面,那我覺得生命最重要的目標或者使命就是怎麼樣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4],藝術作為一種改變世界的力量,我們在瑪悧老師的實踐上看到了可能性。
在跨領域藝術的教學路上
學習有很多面向,一種是透過實踐的過程,會經歷不斷的撞牆與挫折才找到方法,而另一種是文本的學習,兩者之間應該是相輔相成的。在跨藝所教學的經驗中,發現學生一進來就被很多讀本壓垮了,覺得好像一直在趕報告、趕進度,結果就都窩在讀本裡,在實踐的部分則非常缺乏。對於學生的建議是,首先如何將自身原有的專業與課程相互呼應,什麼是 「跨領域藝術」,其實並無設限,學生應該要把自己的想法提出來討論,哪怕是粗糙的或不成熟的,都有助於刺激彼此的思考,發展出新的可能性,並從中找到自己的方向,才有機會聚焦地朝一個目標去發展。其次是對於碩士階段不要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好高騖遠的心態,認為自己要去做一件很厲害的事情而眼高手低。事實上,碩士階段只是研究方法的學習,只要聚焦一個議題,從中找到可以切入和開展的方式就夠了,大多數的問題都出在時間和專注度不足上。
不論是所上目前經營的「搗蛋藝術基地」與刊物「GIOIA」,都有發展上的有利條件與限制,都需要長時間的投入與經營,慢慢地找到可行的做法。「搗蛋」適合辦活動,而不是單純地做為展覽空間,相信在持續的經營下,會長出自己的樣子,而高雄也確實缺乏這樣的另類空間。「GIOIA」可以幫助所上建立基礎和平台,除了整理所發生過的事件,也期待能從累積的資料中,拋出一些問題,帶領方向思考,透過刊物讓學生自行組織討論。思考問題的過程便是一種回答問題的方式,學生能夠自主的組織學習是發展的關鍵。
瑪悧老師認為所上每位師生都非常精彩,但似乎眾人的能力還沒完全發揮出來,條件的具備很重要,如果能找到方式,讓各自的潛力發揮出來,跨藝所就會很精彩,如何創造好的平台讓精彩的事情可以發生,大家都還在找方法,我們需要更勇敢的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

【NGO平台】走在美麗風景的路上


【NGO平台】走在美麗風景的路上
受訪者/張允慧   文/周得豪
台灣近20年的社區文化發展過程,在各個地方都有精彩的故事發生。有許多優秀、充滿熱情和理想的年輕人來來去去,有時候離開的人在別處發光,有時留下的人也還在尋找或正創造一個想像中的烏托邦。社區工作者-張允慧,從最早的社區劇場開始一腳踏入了社區工作,從台南到新竹、新竹到苗栗、苗栗到高雄,經歷社區劇場、藝術村和文化館的過程,恰好也是台灣相關文化政策的演進歷程。不管在任何地方都尚未離開這情感深刻且複雜的土地,顯現出一個特殊時空下的個人境遇,扎根於真實土地上的草根性格,也在實踐過程中對社區有著難以割捨的情感與反思。
社區劇場
大學時期就參與了社會運動相關議題社團的允慧,從那時就開啟了對社區與社會有諸多關懷的意識形態。1998年進入台南市政府擔任市長幕僚工作,工作面向在文化觀光與民間企業合作的BOT計畫,並在台南參與早期社區劇場-「烏鶖社區教育劇場劇團」的活動,當時一起工作的夥伴/團長-賴淑雅,也是台灣社區劇場發展中非常重要的推手之一,致力於推廣社區劇場的工作。在參與投入社區劇場之後,才了解到原來有種劇場是以「社區教習」的形式來發聲的。這樣的觀念深刻的影響允慧,因此即使身在不同的地方,社區教習劇場的概念成為允慧在社區文化工作時運用的方法。於是在苗栗苑裡與華陶窯執行長陳育平共同成立了「窯場文化社區教習劇場」並擔任團長。經歷數年的社區營造與文化產業實作後,在回到故鄉岡山時,以岡山長老教會所附屬之育仁社區關愛協會為基礎,組織了「育仁社區劇場」,並發展出操作的形式與做法。
每個劇場工作者可能都會有各自不同帶動社區的做法,但育仁社區劇場的做法是一開始帶所有的成員一起做田調、訪談、拜訪家戶和社區的老人,接著以自行組織討論會的形式,讓彼此討論所觀察到和重新認識到的事物,再將它編進共同討論的劇本中,會有一個與民眾互動且循序漸進的基礎工作。他們所表演的內容可以是地方的歷史變遷、生活中所面臨的困境,或當下所面臨的社會議題,所以劇場提供了一個討論社區公共事務的機會,透過成員彼此間的聯繫,讓彼此互動之間產生認同。
而近幾年在「藝術進入社區」政策下,也有許多社區將社區劇場的活動委託給專業的劇場工作者或藝術家,變成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帶動大家的肢體練習,由上而下的帶領劇本和演出的形成,最後倉促的做完一場表演後就結束。一方面是因為政策的使然,讓每個人都趕著結案、核銷,另方面藝術家自身的創作主導意識也越加強烈。
藝術村/文化館
在2001年時,離開台南市政府的工作到了新竹的沙湖壢藝術村擔任執行長,開始了另一段藝術的實踐。沙湖壢藝術村位在新竹縣寶山水庫旁,山湖景色優美並蘊含豐富的自然生態資源,由私人無償提供土地,與新竹縣文化局合作辦理史無前例的私人閒置空間再利用-沙湖壢藝術村藝術家進駐計劃,提出「自然、人文、藝術村,尊重、共享、沙湖壢」的slogan,藉著共享的文化,串連人與自然、人與人,營造異質領域交流,保存自然美景,且蘊含豐富人文的藝術村,成為全台藝術村串連的據點之一。
藝術村之後,來到苗栗的華陶窯擔任營運總監的工作。而華陶窯在現在普遍人的印象即是個長期推動在地文化深耕和文創的據點,在尚未有文化館政策時,華陶窯就已經有類似的方案做為先行者的角色。如果我們要去認識一個地方,地方文化館就會像是個平台、窗口,讓訪客能夠深入且快速的了解到當地的特色、文史、旅遊規畫…等資訊,而文化館扮演的角色就會是文創發展的基礎。華陶窯的現代柴燒陶藝與台灣式園林景觀,就是將傳統產業和文創合作的例子之一,並主動創造出民眾的公共空間與生活樣貌。反而回到現今的文創脈絡下,許多地方團體或文化館舍,卻未與文創發展契合的很好,是件很可惜的事。大多只看見花了非常多經費蓋的新建設,原具有文化或特殊記憶的舊式建築卻也不斷被更新,只出現文創明星,卻未有文創深耕,而這都僅是為了達到快速可見的政府績效而做的政策。
藝術與社區意識的萌芽
在經過「社區劇場」與「藝術村」的歷練之後,2005年回到了高雄市岡山區的育仁社區發展協會,投入當地老街文史與眷村的保存。過程中也嘗試以社區劇場作為紀錄、整理、編寫、創作歷史故事的平台,並邀請社區居民、耆老、教師、學生、文史工作者來紀錄即將消逝的社區歷史空間和故事,進一步將所採擷到的口述歷史整理編寫,創作社區故事劇本,最後以社區劇場創作展演呈現「岡山人演岡山人故事」的效果。
重回近10年前的社區劇場工作,至今也有些不同的反思。「做社區劇場的不能老是停留在一個未成熟的或不美的成果展現,總是希望能夠再往前踏一步。」所以在「萬家基督」這齣劇場表演裡,即邀請了南風劇團的團長陳姿仰做指導。雖然社區成員有上過一些肢體伸展的課程,但專業的劇團對於表演時的舞台效果、肢體動作、走位等,都會有非常不一樣的角度,有讓成員被提升到另個層次的感受,令人印象深刻。主體發展還是由社區劇場成員為主,專業團隊從旁協助,只要能找到彼此能夠合作的方法,就可以展現出不同的自信與深度。
岡山從日治時代到國府時期,甚至現在都是空軍軍事重鎮,軍事已是當地生活文化的一環。約略從2007年開始,全台各縣市陸續開始進行土地和都市更新的計畫,眷村也是其中受拆遷的對象之一。透過文史工作者的奔走,岡山有唯二倖免於拆除命運的空軍眷村-醒村和樂群村,地方人士希望能為他們留下生命的故事,並為他們修蕺竹籬笆,讓歷史記憶存在的空間再生利用。因此於2010年9月,育仁社區發展協會開始推動「空軍之鄉」藝術進駐工作坊與成果展演的計畫,希望能透過工作坊蒐集在地耆老對於岡山軍眷村的文史資料,進行口述歷史的工作。藝術進駐計畫邀請藝術家與社區居民合作,以藝術行動的方式將所蒐集到的文史資料,用視覺影像、裝置和文化創意設計等形式來展出,呈現出岡山軍眷村豐富的文化資產,並發展未來的可能想像。
育仁社區發展協會在4年間,透過社區劇場與藝術進入的形式,找到了地方組織自主運作的可能,也讓社區工作者對原有社造的想像有較多元且大膽的嘗試。這會需要再更長時間的投入與持續累積,而且需讓社區有喘息和思考的空間。所以即使社區專業者會逐漸淡出或更替,但社區會有自己的自主機制讓組織處在常軌的狀態。
台籍老兵的故事-戰爭與和平紀念館
在保存岡山空軍眷村的過程中,結識了長期為台籍老兵權益奔走的許昭榮先生,許先生20多年來致力於蒐集台籍老兵的史料,並一手推動「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和「台灣無名戰士紀念碑」。但卻在2008年5月20日於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為抗議高雄市議會決議改變公園名稱而自焚,政策的更迭與社會默視這段歷史的無奈,讓許先生看不見未來。訣別信中寫道「我被迫站在孤掌難鳴的立場上,只能承擔默認、但從今天起、我內心就計劃捨身自決、決心要保護這塊「聖地」及戰爭與和平紀念石碑。[1]」
這樣的背景下,張允慧也開始投入保存與正視老兵權益與歷史定位的工作,讓更多人能夠知道這段歷史。台籍老兵是指在二次大戰前後,台灣子弟曾以「日本兵」的身分參與了大東亞的戰爭,也有人以「國軍」身分身陷中國的國共內戰,還有人因此被俘並換上「解放軍」的制服,並加入中共「解放台灣」、「抗美援朝」的戰事。身分的不同,決定在其所處的政權環境!台灣人為何而戰?台灣人為誰而死?這是一段由血淚編織成的生命歷史。
據許先生的調查與奔走,得知台灣中國兵至少在1萬5千人以上,有1萬人戰死,約有3千人仍留在中國大陸各地無法返回台灣,這些都是當年被利誘、拐騙與脅迫加入國軍的台灣青年。而根據日本紀錄,台灣當時有20萬7183人參與了戰爭,3萬304人死亡,1萬5千人失蹤,他們沒有人紀念、沒有事蹟、沒有墓誌銘,什麼都沒有,只留下未解的疑問。這20多萬人的台灣後代子孫,大多也對這段歷史不清不楚,或僅聽過長輩們的耳聞,而這些人卻可能就在妳、我的身旁,因此在2009年成立的戰爭與和平紀念館,除了展示這段歷史過程外,也建立了台籍老兵的查詢系統,透過尋找自己的親人與歷史記憶,也找回自己。
美麗風景的路上
「風景」的概念既豐富又多元,本身所代表的含義也不斷在改變當中。「風景」一詞最早是出現在15世紀荷蘭語中的「Landschap」意謂「一塊土地」。「風景」在現下的時代意義裡,不只是指涉一塊有人活動的地方,更包括著我們是如何觀看、如何思考這個世界,也表達我們和世界、和他人、甚至和我們自己的關係[2]。
林瓔(Maya Ying Lin)設計的越南戰士紀念碑(Vietnam Veterans Memorial),上面刻了5萬名因越戰而亡的軍人,紀念碑的意義不只是要我們記住曾經發生過的戰爭,它同時告誡我們要審慎的寫出下一個歷史章節。而戰爭紀念碑的本質,常會引起人們心中對死亡與生命價值的掙扎,假若這是用來教育後代關於他們的歷史,也必須很謹慎的決定什麼是值得紀念的。所以若回到當時所處的情境,先了解紀念碑對來訪群眾的意義,而無意於伸張贊成或反對戰爭的立場,則我們也許可以更公平的將戰爭與其政治意涵融而為一,並找回許多從前遺失的歷史章節[3]。
「戰爭追銘碑」是為了紀念台灣兵來喚醒失落的記憶和主體,目前仍缺少經費與適當的土地規劃,卻也在各政治人物間有不同的解讀。不同領域的人會用不同的角度來看設立紀念碑的事情,不管是從國族認同、土地認同,或是任何其他認同,但我們看待這件事會希望從文化的角度而非政治的角度做觀看。向「他者」開放,相對的來說我們也可以向帝國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開放,「他者」可以是任何信仰的人。
我們都生長在這塊土地上,都是這塊土地上的歷史,而我們從小對歷史、地理的教育,仍然是以中國的歷史、地理為重心,直到很晚期才會認識到一些台灣的歷史,但那些對中國的理解是一般人所遙不可及也觸碰不到的虛幻,很多人常會覺得中國似乎跟我們很密切、很親近,可這是從小被教育後的結果,讓我們對台灣真實土地上的情感仿若被切割了。
風景的表現從理解開始,理解風景的存在模式及它的景觀規劃方法同樣重要。因為風景作品不單單僅是一個作品的呈現,也是具體規劃整理下的結果,更是我們情感的依存所在。「戰爭追銘碑」的設置即是同樣的道理。而這一路上經歷過的人、事、物,從劇場、藝術村到文化館,從眷村文史、土地認同到紀念碑設置的過程,逐漸形塑出一段美麗風景的路途,也與藝術結下了不解之緣,並透過藝術讓每件事、每個過程都可以被包容與聽見,也找到了自己的生命態度與扮演的角色。


[1] 戰爭與和平紀念公園更名事件大事紀,可參閱薛宏甫,《台籍老兵的血淚故事》,高雄市文獻委員會,2009.05,P12。
[2] Catherine Grout,《重返風景-當代藝術的地景再現》,葉金菊譯,遠流,2009.04.30。
[3] Harriet F. Senie、Sally Webster,《美國公共藝術評論》,〈越南戰士紀念牆與華盛頓廣場:政治圖像的哲學思考〉,遠流,1999.1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