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0月2日 星期二

2011年的5月革命-一個尚未到來的夢想 評論北美館「特展」事件


2011年的5月革命-一個尚未到來的夢想
評論北美館「特展」事件
/吳慈妤、周得豪
約略從20098月的「皮克斯20年動畫展」開始,藝術圈內人們似乎體認到原來公辦展覽是可以創造出空前的人潮與錢潮,往後食髓知味的官方即陸續開啟了一場美術館「特展」的潮流。2010年眾人耳熟能詳的「永遠的他鄉-高更」、「馬內到畢卡索-費城美術館經典展」、2011年的「莫內花園」等展覽,這些國際知名藝術家的「特展」皆是所謂的票房保證,也開啟了更多民眾願意走進美術館的流行趨勢。這段時間除了台北市立美術館之外,高雄市立美術館、台中國立美術館分別也辦了「藝漾眷戀:莫迪里亞尼與他的朋友」、「生日快樂─夏卡爾的愛與美」等展覽,並且部分「特展」還會巡迴北、中、南三大美術館,塑造出一股多元且熱絡的展覽氛圍。
兩年間各大美術館多方展現了其策展姿態,卻在建國百年當下,北美館被揭露了一連串的策展疑慮。北美館與民間機構合辦的大型展覽,引發圖利特定廠商「環球策展公司」的質疑,凸顯出館方窄化了「藝術」的形式、顯露出自身策展能力的匱乏,且對文化政策推廣本土藝術家與國際藝術家之間的角力問題浮上檯面。為抗議北美館邀請國外展覽所費不貲,讓國內藝術家的生存空間受到擠壓,且在過程中爆發策展公司未透明的資金利益關係,讓民眾的藝術體驗受到犧牲。北美館場域顯然並不僅純粹著眼於教育、研究、策展、推廣中,尚有許多可供評析對話的複雜之處。
因此在20115月,有數十位藝術工作者和關心台灣藝文生態的民眾及媒體於北美館場外抗議,述求北美館委外策展的過程能夠公開且透明,並更重視本土藝術家的發展空間。其中,藝術家孫懿柔以行為藝術的方式表達述求,5場行為分別是「平面美館上的立體廣告、「告解室/告密恐怖箱」、「館前印象派」、「謝局長小孕紀念頌」、「產地直銷︰外帶艾未未」。藝術家指出「美術館是平的」系列行為是源於「世界是平的」的全球化概念,諷刺北美館已成為展品租賃及紀念品買賣之地,同時認為行為藝術給人的想像空間很大,雖然本質是抗議,但形式卻是藝術,產生的聚眾效果很好。
藝術場內的鬥爭-從佔據權威的位置開始
有限的藝術生產場內,由於藝術行動者處於不同位置,所以使用的策略也不同。保守的策略常常被在場域中占據支配地位、享受既成資格的人所採用,但顛覆的策略則是要通過挑戰統治者界定的場域標準的合法性,會採取較為激進的決裂方式。在此「特展」事件中,藝術家陳界仁以堅持反抗的策略在嚴厲批判北美館之後,仍獲邀至北美館舉辦編年展,以進入場域的藝術家身分實行自我殖民的批判。
這些不滿現況的藝術工作者多數以異端自居,他們的宣言便是強調藝術革命的必然性。陳界仁以進入北美館舉辦展覽的機會,換取部份談判的空間,但他謹記著「我會有今天,北美館其實幫了很多忙」他認為文化政策偏食的現象,是藝術界要負責與檢討的。
「很多時候,藝術家選擇沉默,但真正意義形成與文化積累的任務,其實應該要藝術家以命相搏的[1]
陳界仁認為「如果有通往國際的路徑,先回到地方再說!」而台灣應該要拒絕西方的文化霸權、國際主流藝術的概念,拿回屬於在地文化創造的主導權,讓人民記憶、讓人民書寫堆疊出足夠深厚的歷史。此次抗議北美館過程中,藝術家陳界仁、孫懿柔與媒體工作者吳牧青在此鬥爭場域裡,占據了一個與官方有別的獨特位置,揚顯出自身的差異,將自身的藝術觀合理化並質疑場域內的掌權者等對象,可讓對方就此失勢或甚者被擠出藝術場域之外,從而奪回了文化場域中的論述權。
Bourdieu的「文化再製」(cultural reproduction)概念指出,文化再製的生產過程是由於上層階級的掌權者支配社會主流文化與價值觀的發展,因而能主導美術館的展示內容與特展結構。民眾參觀美術館是在特有情境下接收到所展示出的文化知識與美感經驗,於是民眾在館方經營壓力之下,被迫開始吸收這些行銷易消化的或館方、策展公司認為好的、美的事物。如此會引導出獨特的藝文展演策略與隱藏在展覽中的階級意識型態,致使館方的特展易著重於藝術消費者所擁有的「慣習」(habitus)是否契合,而非民眾所擁有的權利,諸如美學教育、美感經驗、參與等。
當美術館逐漸顯露出商業化、私有化與票房化的現象時,民眾的品味與選擇是否囿於「特展」塑造出的名聲與氣勢,抑或有十足的自主性,這些皆產生了藝文圈對於台灣藝文生態環境的紛爭與批判。陳界仁即認為這類透過鉅額預算所策畫的商業特展,是新自由主義對文化多樣性的排擠與扼殺,藉由委外策展單位透過跟館方的友好關係綁架民主,平行移植引進西方所謂「正統」的文化,以此作為文化中心的標準,卻忽視了本土藝術(家)的生產與觀點[2]
Bourdieu強調場域有其鬥爭(struggles)和歷史性(historicity),場域內的個人或團體常會為了把持關鍵的特定產物而不斷鬥爭,參與其中的行動者會依據其所處不同的權力場域結構中所處的位置來使用不同的方法或策略,促使結構的維持或轉變。場域是行動者進行鬥爭的空間,因此如同市場體系一般,人們依據不同的特殊利益而進行資本的交換活動或互相競爭,競爭的目的在於累積可以宰制場域的資本,所以資本既是進行鬥爭的手段同時也是鬥爭的目的[3]
曾任北美館館長的吳光庭對於館方與民間公司合作的「特展」模式感到憂心,除了對館方的「特展」過量不滿外,對該模式潛藏的官商利益也多有爭議。若「特展既然免不了」,他希望建立「審議委員會」和「透明公開的機制」,在尋求外界合作的資源和資金時,也能「針對策展單位的提案進行評估」,以維持館方「專業與自主性」[4]。此舉卻造成時任文化局長的謝小韞與吳光庭館長對「特展」糾紛的不同態度而產生嫌隙,展現出行動者對於自己所擁有的資本進行抗衡、捍衛自己的地位與價值觀,甚而出現排擠攏絡等行為。一個自主和富有生機的藝術場,就像一個充滿養分的培養皿,在有限生產場內部的權威爭奪,主要是發生在藝術家、藝評家與各流派之間的鬥爭,這也是針對藝術符號權力與文化論述權的場域鬥爭。
阿多諾Adorno, 1903-1969認為,他始終與政治實踐保持著距離,並超越了對具體政治的介入。實踐就意味著透過理論訴諸意志,而不是將理論直接轉化為社會行動,阿多諾將藝術看作是蘊含無限豐富實踐的可能性領域,以形式的表現性和結構性的原則體現[5]。當我們回頭重新檢視這一系列的活動與爭議,可發現過往社會的傳統舊價值,漸漸被兩種發展所消磨殆盡。一種是在資本主義運作邏輯之下,經濟至上的發展動力,另一是把一切價值集約到私人化的個人主義之上,兩者的化學作用卻製造出一種異常虛無的社會意識,顯露出一種一哄而散的悵然所失,最終成為了小眾族群裡的眾聲喧嘩。
技術官僚的資本主義化是台灣特有的現象嗎?事實上,同樣的方法、同樣的問題到處都在發生,只不過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的偽裝和調整。同樣的現象在反花博、反都更、各個藝術介入案例等場域中都可以看到,只是因為此「特展」爭議事件發生在媒體聚集的台北市,所以才受到特別的關注。而這既然是個現今普遍的現象,當然有更多的反抗運動走在前面,階級間的矛盾更尖銳、更無章法。
台灣在90年代之後,「異化」深入了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個角落,社會政治導致的階級對立激化了彼此的仇恨,我們必須重新檢驗與思考當代藝術的價值。所謂的藝壇主流,是否再有能力與膽識來肯定自己的文化與藝術,保有台灣的文化特質與自信?能夠讓社會走向更為正義的方向。「過度的政治化」使得我們在一個還不存在改變條件的社會裡,被迫以過高的社會和經濟代價來交換未來的改革成功。意識形態的覺醒和社會現實能力之間有著一道尚未能跨越的鴻溝,葛蘭西Antonio Gramsci, 1891-1937)所謂的「有機知識份子」已經以更緊密的方式和經濟結構結合在一起,因此社會體系正陷入一種由自身發展出的矛盾和辯證關係,而藝術圈內的理想與現實之間差異的震盪仍然在繼續著。20115月藝壇「特展」引發的鬥爭/革命,該來卻還沒有到來,而一個專屬於它的勝利與意義,仍待未來的革命先鋒份子走到所有願景的浪頭,打破所有阻礙,實現那些我們還沒有意識到的夢想。
 告解室 告密恐怖箱


[1] 陳韋臻,〈在歷史的邊界上以命相搏-陳界仁的政治與藝術觀〉,破周報,2010
[2] 王顥中,〈北美館特展承包引爭議-陳界仁批扼殺本土藝術〉,苦勞網,2011.05.23
[3] 周新富,《布爾迪厄論學校教育與文化再製》,心理出版,2005.06
[4] 吳垠慧,〈吳光庭考慮改變北美館特展外包合作模式〉,中國時報,2010.12.28
[5] 楊小濱,《否定的美學:法蘭克福學派的文藝理論和文化批評》,麥田,2010.07p164

亞洲移民、勞工與社區行動


亞洲移民、勞工與社區行動
/周得豪
近代規模最大的移民潮,約略從1950年代左右開始,也就是從二次大戰過後的10年間,全世界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正在流動遷徙著,直到21世紀仍持續進行中。在英國倫敦有孟加拉、印度等地方的移民試著透過教育制度,讓移民第二代能夠晉升為中產階級,進入公務機關並取得公民身分;在美國洛杉磯的拉美族裔以在市中心購屋、創業作為深入都市經濟核心的管道,文化差異的結果讓富庶的中產階級轉而遷移至市郊;在德國柏林的土耳其人、在法國的北非移民都有著類似的移民遷徙流動。全球都市化的過程讓貧窮人口有了一絲希望能創造出資產的累積,多元混雜的文化融合與交流使得都市景觀、空間有了劇烈的改變,人際關係的變異重構了社會關係的有機網絡,這場最大的移民潮充滿了嶄新的機會與能量的積累。
移民潮湧入的國家,大多是18-19世紀時期的殖民帝國和一些新興的已開發國家,後者則是亞洲移民的主要對象。台灣在90年代經濟蓬勃起飛的年代,給予東南亞國家一個美好的想像,彷彿是個新興的希望應許之地,但如同西方帝國之眼般地,歧視移民的偏見、官僚主義的思維、土地分區規劃的限制,並沒有讓大多數移民擁有平等的對待與權利,在亞洲國家尤其明顯。都市規劃的政策邏輯將移工視為新興城市的社會「問題」,他們的工作環境惡劣、薪水微薄、醫療福利等權益總有種種的障礙,這些對待卻忘了他們是群刻苦耐勞、意志堅強、努力不懈的類群,這些失根的一代將希望都寄託在往後的子女身上,能留下的人渴望透過教育機制讓女子有更好的人生機會。
其實我們都知道異化所指涉的對象,但在彼此的眼裡流露出了明確且肯定的共謀眼神,我們只能透過語言來定義自己、創造自身時代的歷史觀。2009年劇場藝術工作者吳文文透過肢體劇場的方式,讓五位分別讓來自泰國、越南、印尼與中國大陸的外籍配偶,以故事、歌唱、影像及舞蹈的形式來呈現移民過程中的經驗與轉化。婚姻關係是個可以合法居留的一種方式,但無法排除的是社會對於移工的偏見和歧視,能夠參與劇場活動的移民都已是生活條件相對較好的族群。「行、立、坐、臥」劇場就是以即興的方式,讓這幾位移民說出自己心中「灰姑娘」的故事,並透過肢體動作表達了生活中沒有說出口的內心憤怒、喜樂和回憶的過往事件。她們創造了一種真實的、集體的肖像,不但刻畫了自己的故事,也刻畫了那些更多隱身在社會底層人們的生活遭遇。
外籍配偶(移民)的故事,在一個彼此都認識的環境中被顯現出來,產生了一種精神上的同一性,她們在劇場中的肖像雖然通俗,但卻不做作也不拘泥,使得這樣的通俗性更接近真實,每個為人知與不為人知的那一面,其實差別有限。所以她們不用也不願學習都市人的角色扮演遊戲,自身的肖像即充滿了尖酸、勞苦與坦率的痕跡,這樣的移民經驗讓觀者能夠感同身受,並使人無法忽視對移民政策的問題存在。都市中的混雜文化樣貌已是既成事實,也是當代全球都市化中必經的過程,一個更為友善的都市計劃如何可以藉著移民者的能量來創造新的視野,一代一代人的遷移、抵達、向上流動、離開,使得「家鄉」不再是單純的地方意義,又或者經過數個世代之後,才發現我們僅只是在不斷創造「家鄉」與再遷移的流動過程中反覆的循環著。

藝評歐拉可(Oracles)的想像-等待真實的復興

藝評書寫的對話接龍

藝評書寫,是不忍過於孤獨的喧嘩。本文源於2005年《非藝評的書寫》一書中,第一篇〈歐拉可的神話與預言〉。以此舊作,開啟2011年高師大跨藝所「藝術評論與創作書寫」的自由對話。(高千惠)


藝評歐拉可(Oracles)的想像-等待真實的復興
文/周得豪

遙遠的神話故事總是有著可以借古預今的警世效果,探究史學的人總是可以發現歷史事件只會在各個時代被不同的形式複製著,通常人類只是一再的試圖解決相似的問題,而我們卻是個擅於遺忘的類群,不斷的反覆循環,也不懂得記取教訓。類似的事件總發生在社會結構裡的各個層面,我們早已對此感到麻木、無力抵抗,更枉論反轉思維,創造真實的復興。

當代藝評的世界顯然已陷入了停頓,沒有人想為此做個開場白,但卻總有許多滿心期待的心情,等待一位充滿智慧珠璣的話語再現,為什麼我們無法再透過語言文字來表達自己的觀點?自由主義式的思想潮流已無法在台灣當代藝壇中廣泛接納,看似開放的社會中卻有著比戒嚴時期更多的規範和倫理道德訴求,這是來自於資本主義式的極致表現,剝離身而為人的基本權利,使人不在為人,成為市場供需法則裡的裝飾品,華麗詞藻的語言論述提供創作者無須擔憂藝術市場的熱度,技術的展現早已不是個精彩的視覺饗宴,沒有系統脈絡的觀念藝術使眾人失去耐心,只要有藝術論述的虛空對戰即可創造出藝術史上的此時此刻。

文化政策的走向驅使藝術與社會關係的緊密結合,我們習慣於過於淺白、迅速、大量的資訊流通,使得藝評的書寫時常得符合市場的需求,如此也使藝評書寫必須流於附和消費者的價值觀。隨著媒體的傳播,讓藝評書寫越來越失去其個別性,成為新聞記者報導式的訊息傳播者。過度傾靠於商業生產邏輯下的文化政策,藝評書寫者常可以身兼數職,同時可為藝術家、策展人、藝評家和專案經理,這樣才可以遊走於藝壇的各個組織,壯大自身的影響力,讓自身所生產出的產品得到最多的讚賞與認同。當代藝壇的體制架構,使得我們身處在相同的想像共同體之中,她將帶領我們前往市場主流文化的方向與創造時代性的位置,但是我們卻也無從討論起彼此的未來,因為他人即是自己,一致性的共同想像另方面恰好也代表了想像力的匱乏。

藝評是什麼?我們早已沒有答案,也失去了對藝評的想像力。希臘神話中的歐拉可(Oracles)如同聖潔的完美形象,但卻已無法符合現今藝評家擁護的複雜多重目標。我們必須找到一種對自身來說真正有意義的事,她可以反映出當代真實的樣貌、她可以讓人體會到藝術的崇高理想、她可以使人感受對生命內在的精神靈光、她可以完整的紀錄與釋放創作的內視與剖析、她可以不再茫然的迷失在空洞虛無的媒體感官遊戲之中,使藝評世界有了真正的藝評家,並且實至名歸。當代藝評歐拉可的想像,或許就幽微的隱藏在我們身體的記憶裡,等待著復興的到來。